任久枫

【原创】此处不适用少年-01

高中校园/偏现实向/中!二!病!/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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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咱俩这不是来找死么。”站在团委办公室门口,钱亦行满怀沧桑地感慨道。

“你要是现在说‘要不算了吧’我就只能开始和你算账。”楚扬把建社申请书卷起来当作武器抵着钱亦行的后脖颈,威胁道,“说好了申请书一人编一半,最后您帮我润色了四个字。”

连续三个凌晨,楚扬趴在电脑前,比写作文还认真地,编造出了这份感人肺腑、长达五千字的建社申请书。天知道他作为一个写东西字数上限是填满作文纸的人是怎么做到的——反正钱亦行不知道,这个自称“对没必要靠谱的事从不靠谱”的家伙在对楚扬进行了高度赞赏后好心地帮他圈出了四个错别字来。

午休时间走廊里人来人往,这两个人的奇异对峙引得不少人侧目而视并敬而远之。就算是认识他们俩的人,也没谁想上来搭话以告诉众人他认识这俩校园行为艺术家;还有同学路过时狐疑地小声嘀咕:“那边才是政教处吧?”

“真是……”

“好了,反正剩下的交给我了,嗯?”在楚扬的“够了”两字以及一声献给自己的悠长叹息脱口之前,钱亦行终于转过身来,从他手中抽出那卷申请书,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番,然后在楚扬眼前打了个响指,“祝我好运。”

“祝你好运。”楚扬将叹息就势转化成低沉的气声,倚在窗台上目送钱亦行走进团委办公室的大门。门关上前他发现一向鲜有人关顾的社团事务区域居然已经有两个人在了:一个是平时稳坐在座位上读小说的学姐,一个是和他同级的学生,他看着眼熟。

门合上前的前一秒,他清晰地听到一句“为什么没有哲学社团或者反人类社团”从门缝里冲出来,金戈铁马。

自认想要创办什么“蝉鸣社”的自己已经足够清奇的楚扬忽觉遭遇强劲敌手。

而学姐似乎终于被激怒,拔高了音调:“这种鬼东西就算不被404掉也没有人参加的,建社的基本要求是社、员、三、人!”

“……”

午休的预铃响起来,一瞬间走廊里的人们行动迅速起来,纷纷朝着各自教室的方向移动,连楚扬面前办公室的门都突然打开了,之前让他觉得眼熟的那个人走了出来。

楚扬的后背随着门锁击打门框的刺耳声音脱离了窗台。他望着那个他的确认识的人的背影,当机立断,用了最诚恳的语气:“夏隼同学,我觉得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一下。”

——敌手什么的,不存在的。

他快步走上前去,趁着夏隼的动作停滞的一瞬抓住了夏隼的胳膊,由于情势紧急他没有预估好冲刺的时间与距离,到达夏隼面前时险些没刹住脚步,反倒被夏隼拽了一把。他的手顺势下滑,扣住了夏隼的手腕。

——有什么不对?

楚扬没有考虑太多,关于贴住他掌心的一道冰冷滑腻的刀疤。仿佛落水者抓住了水中若隐若现的木板,迎着对方几分“你他妈想干什么”几分“老子不想理这个神经病”的眼神,他试图使自己的微笑更加友善一点。

楚扬简单组织了一下语言,刚要开口说话,夏隼就抬起一只手来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夏隼眯起眼,似笑非笑。楚扬微微低头就能看到他的发旋这件事一点都影响不了他的气场正在威慑着楚扬的事实,他逼视着楚扬,同时对自己的作为毫无知觉似的,灿烂地笑了:“你先把手松开呗。”

楚扬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脑海一片空白。寂静像是平直而望不见尽头的公路一般在他面前延伸开来,夏隼就站在路的那一端,离他越来越远。

“诶哈哈哈对不起啊。”道歉脱口而出得有些晚,所幸对方身上的奇妙威压正在渐渐消退。

“要到点儿了我还得下楼呢,明天中午食堂门口见吧,我是十二班夏隼,你知道?”夏隼挑眉,晃了晃先前被楚扬抓住的手腕,利落地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午休的正式铃声打响,走廊中自最后一个班级窗口透出的光亮被窗帘遮去。楚扬不敢放大音量,只能自言自语一般念了一句“一班楚扬”,然后就被不知何时站到身后的人拍了肩。

钱亦行的表情总显得游刃有余:“好消息是申请通过了,多亏了前面那位,画风迷迷的,把咱们衬托得很正常;坏消息是三人建社,三人成虎的教训并没有很深入人心啊,不知道社团人越多越容易搞事吗。”他夸张地耸肩,“所以咱们得找个幽灵社员。”

“你可能得再‘多亏了’前面那位一次。”楚扬没什么底气地回答道,毕竟他刚才几乎搞砸了拉拢对方的行动。

钱亦行双手合十作迷弟状:“哇厉害了扬哥。”

然后两人不得不在值周老师下楼的脚步声中蹑手蹑脚地溜回教室。

“幸好我们不用下楼。”楚扬没头没尾地压着声音感叹。

“什么?”

“没事。”

钱亦行也不再追究,午休当前回班要紧。他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缓缓转动门把手,拉开教室的门。

 

 

楚扬趴在桌子上,耳畔是远远近近一片的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他睡不着。这很反常:他一个甚至很少十一点往后睡觉的人刚经历了三个眼睁睁看着墙上钟表的时针掠过罗马数字Ⅰ的深夜,前两天的午睡结束后,要不是有人叫醒他他恐怕要睡到下午四点半的自习课去。

蝉鸣社。他们的社团要叫“蝉鸣社”,只是短暂地存在过的社团。最初他的想法是“蜉蝣社”,但钱亦行说不要叫“蜉蝣”,他们只是两个不想凑热闹参加社团又不想把社团时间(虽说社团时间每周只有半小时)浪费在作业上的怪家伙,不需要那么渺小的自我感动。

他动用全部力量去思考社团的问题,因为他不知道夏隼这家伙的身影为什么会在他脑海中阴魂不散。

不,或许他知道的。

楚扬反复用指尖摩挲着掌心。他刚才扣住了夏隼的手腕,触到了一条蚯蚓似的、微微鼓起的伤疤,而在夏隼漫不经心地晃动手腕时,横跨在静脉位置的丑陋虫子完整地暴露在了他眼前。楚扬揉搓着自己的指尖,好像那儿沾了蚯蚓身上的黏液,尽管他知道那儿什么都没有,说不定还是他把掌心里的汗抹到了夏隼手腕上。

抹不掉的其实是他对自己的做法产生的怀疑,因为夏隼实在不是“幽灵社员”的好人选。

慢慢地,他被推入静谧的黑暗中去,万幸没有离奇的梦境。

 

第二天中午下课铃打过后楚扬抄着饭卡去拽钱亦行,后者不为所动,把桌子上的活页本一合,塞进桌膛,抻了个懒腰:“他可只约了你,我得去找郑渺儿。”

“约?谁?”立即有好事者凑过来。

楚扬早知道钱亦行一贯是这副散漫德行,此时内心与钱亦行的姿态一样不为所动:“那麻烦你留下来给人解释解释吧。”说罢朝蠢蠢欲动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者一笑,指指钱亦行后转身往外逃去。

钱亦行能不能吃上午饭就取决于围住他的两三个人想不想吃饭或是他口中的那位“郑渺儿”郑渺怀同学能不能解救他了。而想到郑渺怀那与其可相匹敌的不靠谱程度,楚扬基本已经看到了结局。他想回教室时还是顺路去小卖铺买袋葡萄干安慰一下钱亦行的受伤心灵,尽管他根本无法理解钱亦行为什么会爱吃葡萄干。

虽说钱亦行也不会真受伤就是了。

楚扬一边预估着钱亦行的境遇一边出了教学楼后门,一眼就看到夏隼立在对面的食堂门口,手里捧着本书貌似看得专心,简直像要在一片纷乱中羽化而登仙。

十二班离教学楼后门不过一步之遥,而楚扬是从二楼的走廊尽头顺着人潮挤下来的,他猜想夏隼已经等了四五分钟,于是加快脚步朝夏隼跑去,打招呼时莫名心虚:“嗨,抱歉,迟到了。”

同时他看清夏隼手里的书,《苏菲的世界》。

“不晚。”夏隼合上书,毫无顾忌地微微抬头打量楚扬。楚扬虽不惧怕,但也不习惯于招架如此直接的目光。但还好,他没从这目光中感到恶意,至多有点嘲讽罢了。

“楚扬。”夏隼突然叫他的名字。

“啊?”

“和我走吧。”夏隼招招手,往食堂的的反方向快步走去,楚扬只好不明就里地跟上。

“抱歉啦,事出突然,现在往食堂里挤大概来不及,我定了外卖。”他解释道,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中午物理老师找我谈话。”

学校不让订外卖,但这规定限制不了所有人。

至于被物理老师找去谈话,楚扬也能理解。月考时夏隼是不仅是理科小班的吊车尾也是年级的吊车尾,恐怕全年级人对此有所耳闻。月考只考主科和理综,而夏隼又是个只学文科不学理科的奇葩,每每在理科卷子上填上不知所云的东西就开始睡觉。

 

夏隼走到围栏旁。围栏外是一条不甚宽敞的马路,而对面便是繁华的老商业街。而近处,送外卖的大叔拎着饭盒靠着街灯杆,夏隼连摆了几下手他的后背才和街灯杆分离,好像原本他和街灯杆黏在了一起似的。

而夏隼的确这么说了:“大叔,您和路灯杆粘一起啦?”

大叔眯着眼笑,像只招财猫,慈祥中带着一丝搞笑。楚扬微微咬着嘴唇,防止对面看出自己的笑意,再抬起头时便看到大叔已经把装饭盒的塑料袋从狭窄的栏杆空隙间塞了进来,交到夏隼手里。而夏隼皱眉盯着自己沾了菜汤的手,或许还有正在往外渗菜汤的塑料袋,念叨着“诶大叔您这可完全不靠谱啊这盒盖得按紧点”。

“楚扬,帮我拿一下钱。”

楚扬一懵,目光久久滞留在夏隼脸上,然后看向夏隼另一只手里拎着的书:“我,帮你……拿书?”

“不,拿钱。”夏隼拿书的手反而往后藏了藏,只是示意楚扬翻他的衣兜。外卖大叔催促道:“小伙子你快点儿,等会儿你们校领导和保安就过来了。”

楚扬忙不迭应着,从夏隼兜里拿钱递出去。大叔接了钱,朝他们挥挥手,倒也不着急走(反正校领导抓不了他):“小夏,以前不都是自己一个人吗。”

“咳,您慢走,我不送,赶时间。”夏隼阻止他说下去,转身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

楚扬不得不接受夏隼乱带起的节奏,朝大叔点点头,小跑两步追上夏隼:“咱们去哪儿?”

“几点了?”夏隼头也不抬地往前走,像是刚偷了东西正在撤离作案现场。

“十二点五十二。”回答完后楚扬突觉惘然,下课还不到十分钟,他仿佛已经梦游了仙境。

“还有二十分钟,时间够了。”夏隼稍稍放缓脚步,“去体育馆。”

得了,梦游仙境还没完。楚扬心说。

他顺着夏隼的侧脸看去,明显感觉到夏隼心情不错,虽然眉眼仍旧散发着锐气,但总撇出嘲讽弧度的嘴角舒展成了真实的微笑。楚扬几乎悚然,疑心自己真的在梦里。

“你再那么看我我要喊人了啊。”促狭的语调逼迫楚扬面对现实。

“我怎么……”

楚扬忍不住反驳,却被中途打断:“要不我学你的样子盯你一会儿试试看。”

“我错了哥。”楚扬从善如流地改口。

“唉,”夏隼登上体育馆的台阶,“有没有人说过和你开玩笑就像用打沙袋的力气砸进棉花堆里一样……我其实想说你怂得很有特色,从不吃亏还讨人喜欢。”

楚扬这回真的悚然了。被只见过几面的人剖开了心看怎么说都不是什么舒服的感觉。但他只是捧场似的笑了两声,然后不声不响地跟随夏隼,走进体育馆。

在空旷的体育馆里,他终于做好了准备:“那有没有人说你混得也很有特色?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又世俗又清高。”

夏隼猛地转身,表情一下子阴下来。楚扬虽然已有准备,心中还是警铃大作。但夏隼只是盯了他几秒就别过视线去,坐在了地上,从塑料袋里抽出纸巾擦手。

楚扬站在一边谨慎观看。

直到夏隼慢条斯理地擦完手掰开方便筷,他终于想起楚扬的存在,抬起头来,表情颇为怨念:“社团的事就这么定了,服了你。不过一件事依我,社团名叫哲学爱好者小组,让学姐打一回脸。”

 

次日正值周五。

下午五点半,教学楼上下社团招新活动搞得沸反盈天。而团委办公室里,随着读小说的学姐露出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钱亦行捂住了额头:“这还有什么问题吗?”

学姐一翻白眼,把书倒扣在桌上,弯曲两根手指扣了扣书脊:“三位诚心感天动地,我要是不给通过等会儿出去还不得被九月飞雪埋了?”

“但是,友情提醒,你们这个社团容易被政治老师盯上啊知道不。据说有一次文学社活动,一个穷极无聊的语文老师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观摩了社团活动全过程。这种待遇你们不想要吧?”

她斜睨楚扬。楚扬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的目光其实是越过他,挑衅般地投向他身后不远处的夏隼。

“就当我打脸了好吧?知道你能建成哲学社团了,换个没那么表里不一的社团名行不行?”

三人齐齐看向夏隼,表情各不相同。后者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翘着腿半躺在沙发上看书,书是楚扬见过的那本,边角有轻微的折痕。

“唉,准了。”夏隼连头也没抬,却出人意料地爽快答应,好像当初定下这个名字完全只是为了让学姐承认他能建成这个社团似的。

楚扬想到什么,低下头对自己眨了眨眼,心中暗暗笑了一声。而他刚抬起头,夏隼就不偏不倚地看向他:“社团名你们随意。”

钱亦行长叹,抓过单子划掉原来的社团名,飞快地写上了什么,然后把单子拍在了学姐面前:“就叫这个名字了!”

“嗯,什么?”学姐拈起申请表格,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N,斜杠,A?”

钱亦行解释道:“Not applicable,此处不适用。”

——不得不说,这名字槽点太多了。

就在楚扬这样想着的时候,夏隼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幽幽传来:“啧,那就这么定了。”

夏隼从楚扬身边擦过,单手撑着桌子,坐在桌面上,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楚扬略显惊愕的面容。他的目光在楚扬和钱亦行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楚扬摸不准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夏隼露出漫不经心而又志在必得的愉悦表情,明确了他的态度:“我们,就是此处不适用社团了。来,give me five。”

 

经由夏隼发起,三人旁若无人地在团委办公室中击掌庆贺,直到学姐忍无可忍地拎起书要把他们打出去。

楚扬倚着团委门外的窗台。两个朝暮,情景相似,人却不同。他身旁,夏隼和钱亦行已经熟稔起来,聊起他们共同的语文老师和历史老师。

暖融融的欢喜从楚扬心里蔓延到上翘的嘴角,他将身体后仰,看向窗外。

尚温暖的秋风拂过鲜亮的秋日阳光中的树叶,簌簌的声音应和着校园里的一片喧嚣欢腾,淹没蝉鸣。几个运动社的女孩儿嬉闹着,从篮球场这头扑向那头,微风中,她们身上的面袋子似的校服衬衫也像是绚烂绽放的花朵,摇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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